1994年,我第一次遊長江三峽。從重慶上船,順江而下,花了好幾天才抵達武漢。三峽大壩尚未興建,「告別三峽」的呼聲卻已響起,中外遊客絡繹不絕。
那時許多景點都能上岸,千年古鎮巴東瀰漫著古意,再加上歷代詩人的筆墨渲染,整個三峽像一座綿延的詩詞畫廊,意境十足。
大壩完工後,我又來過一兩次。有些景點已沉入水底,不復得見;沿岸城鎮整座遷走,峭壁也少了幾分雄偉。記憶中的三峽,只能留在記憶裡了。

今年九月,我應邀搭乘世紀遊輪的世紀遠航號重遊三峽。久聞其名,我帶著幾分憧憬上船,這一趟,卻改變了我對三峽旅遊的看法。
和二、三十年前相比,今天的三峽之旅,最大的不同在遊船,設備與技術大幅躍進,服務品質提升,餐食更是一日千里。如今遊三峽,比的是船的水準與服務。搭船成了奢華的享受,岸上景點,反而是其次。
世紀遠航號 重新銓釋三峽遊
我一向愛搭船,河輪、海輪都愛。不用趕車,不必天天打包行李,也不用老盯著時間,房間、餐廳、咖啡與風景,全在同一艘船上。對走過許多地方的人來說,這種「不趕」,才是旅行最奢侈的事。
這趟從宜昌登船,逆流而上往重慶,五天四夜、六百多公里。世紀遠航號是榮耀級Pro新船,2024年9月首航,全船236間客房,採先進電力推進。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靜,常常忘了自己是在船上,只覺得它無聲無息地滑過江面。造船技術進步之快,令人驚訝。
公共空間寬敞,一上船不會有人擠人的壓迫感。圖書館、酒廊、觀景空間一應俱全,讓我最感興趣的,還是那條一百多公尺長的甲板。
標準客房約26平方公尺,附私人陽台,住五天四夜剛剛好。每天回房,床鋪已整理妥當,用品也補齊了;服務人員從不過度打擾,卻讓人覺得始終有人照看。

吃,更不必擔心。主餐廳是中西式自助餐,熱食、蔬菜、水果、甜點樣樣齊全,川渝風味與地方料理穿插其間。夜裡看完表演,還有宵夜等著。住在船上,比住飯店還過癮,世紀遠航號遊船已十足地豪華飯店化,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李白如何登上三峽之巔?
船停宜昌秭歸港,我們上岸走訪屈原故里與三峽大壩。前者讓人想起兩千多年前的楚文化與詩人屈原;後者是中國水利工程的傲世之作。屈原若知道,兩千年後家鄉旁的長江會被一座大堤攔腰截住,不知會作何感想?「一壩鎖江,氣吞山河」,到了現場才知道並非誇張。
離開宜昌,船入西陵峽。船長歡迎酒會原訂在甲板舉行,但某些原因,改在船內。我反而因此留意到船長:一位樸實的中年人,沒有明星氣勢,卻有行船人特有的沉穩與幹練。這麼大的船日月巡遊三峽,比起華麗裝潢,船長與船員的專業,才應該是乘客該關注的。
第三天上午,換乘小船進入神女溪。兩岸山壁近在咫尺,水面靜得像一面鏡子,山影倒映其中。此時無聲勝有聲,三峽之靜,莫過神女,所言非假。

下午,船往瞿塘峽。當十元人民幣背面的夔門真的出現在眼前,心裡仍忍不住一陣雀躍。瞿塘峽只有八公里,卻是三峽最有氣勢的一段:兩岸峭壁相逼,江水自中穿過,彷彿長江被群山牢牢鎖住。難怪古人談起三峽總帶著敬畏,連「瞿」字,似乎都藏著幾分懼意。

這幅「大山鎖長江」的畫面,直到我登上赤甲山的三峽之巔,才算真正領略。二十多年前遊長江時,還沒有這個景點。這回從奉節港出發,車行約一小時,站在一千三百公尺的高處俯瞰,才完整看見瞿塘峽,也才明白三峽究竟有多壯闊。那一刻,我想起了李白,據說他也曾來過三峽之巔。只是千年前沒有公路與車輛,他想登高望遠,是怎樣爬上來的?
第四天,船靠豐都鬼城。許多人一聽「鬼城」便以為陰森可怖,其實它更像一座充滿民間傳說的古廟。地獄、陰司的造型與故事,有些還挺有趣,並未在「鬼」字上大做文章,只藉陰間情節,勸人行善積德。
離船前夜,晚餐後,B1層上演大型古裝戲《船說長江》。最有意思的是,台上演員多半就是平日在船上服務的船員。白天才端菜、打過招呼的人,夜裡換上戲服,成了李白、杜甫、李商隱,吟詩、唱歌、說故事。那份「原來你還有這一面」的驚喜,格外親切。我甚至想,他們之中說不定真有詩人轉世,才演得如此入戲。


慢慢讀完三峽 品味長江
五天四夜下來,我慢慢明白,遠航號最迷人之處,不只是船新、房間舒服、餐食豐盛,而是它把原本舟車勞頓的三峽之行,變成一場從容且豪華的度假。餓了有餐廳,夜深有宵夜;想看風景去甲板,想靜一靜回陽台;晚上還有表演與講座。最重要的是,不必天天收拾行李。
清晨抵達重慶朝天門,我竟有點捨不得下船。
古人駕扁舟頂著急流上行,我們乘遊輪緩緩而行。時代變了,交通工具變了,長江依然是那條長江。而這一次,我沒有急著趕路,花了五天四夜,在世紀遠航號上,把這六百多公里的三峽,重新又讀了一遍。